在傷痕中相愛,在盼望中同行 (紀念1995年約拿單團契成立三十一週年) (以賽亞書45:1–7;帖撒羅尼迦前書1:1–10) (2026-10-18)
在傷痕中相愛,在盼望中同行
2026年10月18日|同光教會:紀念1995年約拿單團契成立三十一週年
陳煒仁(查令)牧師 Rev. Charing Wei-Jen Chen
經文:以賽亞書45:1–7;帖撒羅尼迦前書1:1–10
前言:
親愛的同光教會的姊妹弟兄、肢體們,以及朋友們,大家平安!
很開心今天可以回到教會來,和大家一起敬拜上帝,享受有主同在的團契時間。也非常謝謝教會的信任、小恩傳道的邀請,以及小哥長老的協助,讓今天約拿單團契成立三十一週年的紀念禮拜,能夠順利舉行。。
今天,我帶著許多人的問候。
在〈美國聯合基督教會〉,擔任助理總幹事以及〈普世/全球事工〉的共同主席 Rev. Shari Prestemon,向你們問安,特別要感謝你們勇敢地為信仰作見證,歡迎LGBTQ+朋友。你們的接納,確實彰顯了上帝包容而寬廣的愛。也為在台灣的夥伴教會–〈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以及其所屬的各教會與事工,能彼此的協助獻上感恩。擔任〈普世/全球事工 東亞與太平洋聯絡辦公室〉的 Rev. Derek Duncan也向你們問安。
過去擔任〈性別與公義事工部〉的幹事,曾到訪同光教會的Rev. Michael Schuenemeyer向你們問安,並希望可以再次來和大家一起敬拜。
目前擔任〈太平洋島嶼及亞裔美國人事工〉全國主席的Eppie Encabo,也要向你們問安,並祈求你們各項的事工都有上帝的祝福。
〈性神學社〉的主席黃寶珠與執委會,以及胡露莤老師也要向你們問安。
已故的神學家 Dr. Theodore W. Jennings Jr. 的遺孀,Rev. Dr. Ronna Case也要向你們問安。
我目前的教會,伊甸教會,的主任牧師 Rev. Jacki Belile 也要向你們問安。
願上帝的恩惠與平安,與你們同在。
請大家記得,從美國到台灣,距離雖然很遠;但有人在遠方記念我們,有人與我們分享喜樂、承擔憂慮,這使我們知道,信仰旅程始終都是與許多人的生命相連的故事。
今天的帖撒羅尼迦前書,也是這樣一封跨越距離的問安。保羅與西拉、提摩太,把恩惠與平安帶給一個他們牽掛的群體。他們說,我們為你們感謝上帝,禱告時常常提到你們,記念你們因信心所做的工作、因愛心付出的勞苦,以及因盼望主耶穌基督而有的堅忍。
今天,當我們記念三十一年前約拿單團契的成立,我也想從這份感謝開始。感謝那些最早聚在一起的人,感謝願意開門、願意陪伴的人;也感謝這些年來,在大家看得見、看不見的地方,讓這個群體得以繼續的人。
三十一年的故事,有歡笑,有突破,也有告別、也有許多誤解與傷痕。當時成立團契時的成員與見證人們,有些人今天仍坐在這裡,也有些仍委身帶領一起敬拜,有些人已經離開,有些人的名字,我們仍放在心裡。今天早上,我們要帶著這一切,一起來到上帝面前。
讓我們一起來禱告:
耶和華-我的磐石,我的救贖主啊,
願我口中的言語,心裏的意念在你面前蒙悅納。 (詩19:14)
阿們。
一、當神學遇見真實的人
回到1995年之前,楊雅惠牧師曾在芝加哥神學院進修 (1992-93)。延續在台灣的「婦女神學/兩性平等神學」,楊牧師在芝加哥更一步研究Rosemary Radford Reuther的女性主義神學。從楊牧師的自傳當中,他提到第一次意識到同志以及基督教神學的關係,是他在神學院外的長椅上,看見了兩位男神學生,手牽著手,坐在一起。他心理產生好奇,這好奇帶給他更多的疑問。後來,他修了 Dr. Theodore W. Jennings教授的課〈同性戀與聖經〉,從那麼課當中,楊牧師開始累積當時最為挑戰、飽受質疑的「同志神學」的知識,也因為校園裡的團契生活,也與同志身分的神學生、老師們真實相處。
後來,楊牧師把這些學習與相遇帶回台灣,在長老教會青年與大專事工活躍的 BBS『焚而不毀』站上分享、討論,回應人們對聖經與同志信仰的疑問。
這段歷史讓我們看見,神學的改變,常常與人的對遇一起發生。
當「同性戀」只是一個被爭論的名詞,人很容易對它下判斷。但當一個人與我們一同讀書、禱告、禮拜,分享他的信仰與生命,有些人開始學習重新聆聽:眼前這個人,與我所聽過的那些描述,為什麼有這麼大的距離?我/我們對上帝的理解,是否還容得下他的故事?
然而,這段歷史也包含同志基督徒自己的主動。當時,許多人透過BBS尋找彼此、討論信仰,聯絡願意同行的牧者,一起籌備聚會。「約拿單團契」,是這些渴望與回應相遇所結的果子。
1995年10月22日,這一些人相聚,建立了後來所記念的「約拿單團契」 (原為 大衛團契);隔年5月5日,我們同光教會正式成立。
當年那份〈台灣教會公報〉由蘇貞芳牧師編寫的報導,以「同性戀基督徒組織團契、告白信仰:第一個同志團契日前成立,同性戀問題極待教會正視」為題。報導中也寫到,在團契成立兩個月之時,每兩週聚會一次,每次都有新的朋友來,「同質性很高,同心力也很強」,也不乏不是長老教會的男同志參與,而蘇牧師也報導著,團契裡「仍沒有女同志出現」。
這句話也讓我們停下來問:當年的相聚,讓哪些人比較容易找到彼此?又有哪些人的信仰與渴望,尚未被這份記錄聽見?今天承接這段歷史,我們也需要繼續為那些尚未被聽見的生命留出位置。
這讓我也覺得很好奇,是不是因為楊牧師當初在芝加哥神學院讀書的時候,只有看見過男同志的神學生的關係?我最近問我的的主任牧師Jacki,他當時和他目前的伴侶也在同一個學校讀書,若是Jacki當初能高調一點,或許「約拿單團契」就不只是「約拿單團契」了。
報導標題中的四個字:「告白信仰」,是「以實際的行動來告白自己也是熱心追求信仰、熱愛上帝的神的兒女。」特別引人注意。
因為在當時,許多人似乎認為「同志」和「基督徒」不能出現在同一個人的生命裡。人被要求選擇:要保留信仰,就不能誠實承認真實的自己;要誠實承認自己的性別身份與性傾向,就可能失去信仰群體。
1995年的那一次相聚,本身就是信仰的告白:同志基督徒在這裡。
故事並沒有停在那裡,今天在這裡的每個人,或是在網路上參與的人,也都連結到1995年的那個見證,不是嗎?對我而言,這段故事也連到自己信仰的旅程。包括今天,我以聯合基督教會的牧師、芝加哥神學院的博士候選人的身分回到我們大家中間,我知道自己所走的路,曾經有許多人在不同的時間點陪伴著我,也曾經因為有人先預備了地方、有人為我、為我們,打開了門,走出一條路來。
所以,我們今天所慶祝與紀念的三十一週年,也可以這樣理解:曾經有人願意為別人的生命,多留一個位置;後來,那個生命又走出去,與更多人同行;而有時候,生命會再相遇而且豐富。三十一年來,同光的信仰旅程,正是從不斷擴大視野、看見被傳統性別與父權框架遺落的姊妹與非二元肢體開始的。
二、上帝的道路,超過我們熟悉的界線
以賽亞書45章,把我們帶進另一個失去家園、難以看清未來的處境。流亡巴比倫、失去家園的猶大人民,面對龐大帝國的壓迫,可能都會問:我們還有辦法可以回去嗎?上帝還記得我們嗎?我們的未來又會如何?
就在這裡,經文說了一件令人驚訝的事:上主稱波斯王居魯士為祂的「受膏者」,握住他的右手,為他開門。
居魯士並不是以色列的君王,也不是這個信仰群體選定的宗教領袖,甚至也沒有聽過以色列的上帝。但是,經文甚至兩次說:「你雖不認識我」然而,上帝卻在這個人身上,開啟流亡猶太人民返鄉的可能。
這使我們原有的分類受到挑戰。我們以為自己知道,上帝會使用誰、在哪裡工作、透過什麼方式帶來拯救;經文卻把我們的眼光帶到界線之外,甚至到了一個難以想像的人身上。
但讀到這裡,我們也必須停一下。居魯士是帝王,他的得勝涉及征服。有人得到回家的路,也有人可能承受帝國擴張的代價。神學家提醒我們:不能只因為某位掌權者幫助了我們,就把他的所有作為都稱為上帝的旨意。因此,這段經文既打開盼望,也要求我們繼續分辨。支持我們的人,同樣需要為自己的權力負責。我們爭取自由,也要看見別人追求的自由;我們雖然得到了安全,也不能對別人正在承受的傷害閉上眼睛。
第7節更加困難:「我造光,又造暗;我施平安,又降災禍。」這是經文對上帝主權極其強烈的宣告,也留下真實的神學難題。
尤其,我們不能拿這句話對受傷的人說:「你的排斥、你的羞辱,是上帝為你好所安排的。」我們可以把問題帶到上帝面前,也可以要求施加傷害的人承擔責任。
我們或許可以從這段經文,看見在無助時的盼望:眼前封閉的門,並不等於未來永遠封閉。上帝的工作,超過我們所掌握的地圖。即使我們仍有疑問,仍可以一起尋找通向生命的道路。
三、從被解釋的人,成為一起讀經的人
三十一年前,同志基督徒面對的一個迫切問題,是那些被用來定罪我們的經文:然而,它們真的在談今日的「同志」嗎?古代的語言、性關係與權力結構,能直接套用到今天或當代嗎?
這些研究非常重要,而且在三十一年後的今天,仍然需要。在2026年,我們仍可以聽見傷人的解經、神學與教會實踐,或許,在我們當中,仍有人在懷疑自己是否值得被愛、被上帝完全地接納。
但這些年來,性別理論與酷兒聖經研究,用不同的面向與層次,也持續追問各種問題。
我們學習重新看見,被異性戀預設與常規遮蔽的關係;也質問,經文的解釋如何把某些身體、性別、家庭形式當成唯一標準。跨性別、非二元,以及不同族群與階級的真實生命,也讓我們明白,所謂的「同志經驗」從來不是單一的一種。
「約拿單」這個名字,本身就邀請我們繼續閱讀與提出質問。辨認出大衛與約拿單之間的愛情,使許多人第一次在聖經中看見自己的生命。但是,若只讀到「他們是一對戀人」,或者替大衛加上一個現代性「雙性戀」的名稱,可是還沒有讀完這段故事。
Dr. Ted Jennings在《雅各的傷口:古代以色列同性情慾的敘事》一書中,邀請我們留意關係的動態:吸引、渴望、嫉妒、冒險、哀傷與忠誠。他甚至把掃羅也放進這幅情感圖像,提出一種「三角關係」的閱讀。這樣的詮釋,卻使我們重新注意:王權/繼承、來自父親的期待、以及人本體的慾望,以及在權力關係下,男性角色彼此既是相競爭、帶來威脅,吸引、競爭與威脅如何交織。
我們依然可以帶著一種巡航、探尋(cruising)的眼光來看這段經文:循著彼此吸引與相遇的線索,在故事裡探尋尚未被固定名稱/名詞收編的關係。先不急著問「他是哪一種人」,而是停下來看:是誰渴望靠近誰?他們如何在危險中相認、彼此承諾?這份身體、情感以及現實政治的彼此靠近,使誰得到自由,又使誰陷入控制當中?
約拿單愛大衛,如同自己的生命。Dr. Ted Jennings提醒我們,這裡的「生命」帶著呼吸、需要與渴望,不是把身體留在外面的單純的「柏拉圖之愛」。故事讓我們看見衣袍與武器的交付、田野中的暗號、彼此親吻與哭泣。每一個動作,都值得被看見;它們共同形成一段充滿身體與情感的敘事。
尤其在撒母耳記上23章,約拿單對大衛說,你會作王,我在你旁邊。Dr. Ted Jennings從這裡看見,愛可能鬆動原有的高低位置:王子約拿單願意重新理解自己的未來,不再只照父親為他安排的王位與繼承來生活。這份愛帶來的問題是:我願意如何使用手上的權力,讓所愛的人能夠活下去?這豈不是也常出現在締結婚禮的誓詞中、委身的伴侶、朋友以及我們所選定的家人關係中嗎?
但情慾不會自動消除壓迫。Dr. Ted Jennings也承認,故事中的父權結構仍然存在。我們仍要問,年齡與權力地位的差異如何影響人的選擇;也要記得,米甲同樣愛過大衛、救過大衛。不能為了慶祝兩個男人之間的愛,就使女人再次退到故事的邊緣。
約拿單死後,這份愛仍在大衛的哀歌中發聲,也延伸到對約拿單兒子米非波設的照顧。盟約使失去之後的生命,用不同的方式,仍與彼此相連。
因此,今天我們再一次來紀念「約拿單團契」的成立時,我們或許可以思考這個更深的邀請:讓情慾能被誠實地談論,讓不同的關係有被聆聽的空間,也讓愛繼續改變我們分配權力、承擔責任與彼此照顧的方式。
我們每個人的眼淚、發展的關係、對不同人、事、物的渴望與疑問,當這些經驗能在尊重當事人意願與界線的關係中被聆聽、閱讀省思,也能幫助整個教會重新看見經文的不同面向。
神學家Timothy Koch在以賽亞書的酷兒註釋中,用「採煤」作比喻:讀者深入文本,尋找能夠支持生命的資源。因此,我們想修補什麼、建造什麼,就帶著這些問題尋找材料。
這對當今身在同光教會裡的我們的重要提醒是,我們可以承認自己的有限性所產生的問題,但是,也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當我們說「聖經這樣說」,還需要說清楚:我/我們是怎樣閱讀與詮釋的?我選擇強調什麼面向?這樣的閱讀,又讓誰得到生命,卻又讓誰承受傷害?
一個曾經被經文傷害的群體,尤其需要真誠地不斷提醒自己這些問題。我們同志生命的歷史與經驗,帶給我們有敏銳的感受,卻不會自動使我們免於傷害別人,特別是,比我們更弱勢的人。
Timothy Koch甚至邀請今日的讀者成為「第四以賽亞」:承接過去的記憶,為自己的時代說出公義與盼望的異象。我也想把這個邀請拿來和大家一起思考:若1995年「約拿單團契」的勇氣在2026年繼續發生,今天,它要為誰開門?我們會想和誰一起用生命讀經文、做神學、建立教會?
四、蒙愛的群體,如何在傷痕中相愛
今天的帖撒羅尼加前書1:1–10,雖然沒有討論同性性行為,卻給我們一個更寬闊的空間,去看一個群體如何領受福音,又如何活出福音。
第4節,保羅稱呼他們為「被上帝所愛的弟兄,我知道你們是蒙揀選的」。今天當我們一起讀這段經文,我們知道,這份「愛的宣告」不僅只是給弟兄們的而已,亦是給姊妹們,以及不以這兩種稱呼認識自己的教會肢體。我們都是被上帝所愛。
Dr. Ted Jennings與Robert Shore-Goss的酷兒註釋,特別讓我們看見這封信濃厚的情感:人彼此牽掛、渴望重逢,因彼此的愛而得到活下去的力量。他們也提醒我們,第3節的信心、愛心與盼望,都有具體的生活形狀。信心會做事。愛需要付出。盼望使人願意再陪伴一段路。
第6節說,他們在大難之中,帶著聖靈所賜的喜樂領受真道。患難與喜樂,竟然同時出現在一句話裡。我們可能懂得這種並存,尤其是在一個相關緊密的團體當中。雖困難與挑戰並未完全消失,然而有人終於可以在禱告時不必隱藏自己;生活仍然不容易,然而有人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孤單的。
喜樂或許就在這些地方產生出來。也因為有時我扶著你,有時你扶著我;有時我們只能一起坐著,安靜等候,等候記號、等候盼望。如果今天你還感受不到喜樂,你仍然是蒙愛的人;我們願意陪你一起等候。
在彼此身上仍帶著的傷痕中,能彼此相愛,就是在傷口還沒有痊癒的時候,仍願意認真對待彼此的生命,不論彼此在教會中擔任何種的服事、位置與角色,還有我們每個人難以簡單向人訴說的生命故事。
五、2026年,讓我們的目光也被改變
第9節說,帖撒羅尼迦的信徒離棄偶像,歸向又真又活的上帝。在當時,這牽涉他們原有的宗教、社會關係與生活秩序。今天,這也邀請我們問:有什麼東西,已經在我們心中取得不能被質疑的位置,成為了讓我們不再追求「又真又活的上帝」?
偶像也可能存在於我們對上帝過度固定的描述與僵化的理解當中。尤其是當我們把自己的理解當成上帝的全部,就可能要求別人的生命,必須縮小到我們的框框裡,迫使人藏起不符合期待的生命經驗。
這個問題,在今年十月,同志驕傲月,用變得非常具體。
10月初,警方持搜索票進入台北萬華的同志酒吧Commander D,帶走51人接受詢問。警方表示涉及妨害風化的調查;隔天,約百人走上街頭抗議。其後,警方承認執勤有不當言行並作出懲處,市長也表達遺憾。
事件的責任需要透過調查釐清,而人的尊嚴,在整個過程中都應受到尊重。走進同志酒吧,不應使任何人失去免於羞辱、隱私受到保護,以及被公平對待的權利。「友善」的承諾,需要落實在公共權力如何對待每一個人的身體。
學者 Heather Love 提醒我們,即便在同志婚姻合法、看似友善包容的社會裡,異性戀常規的凝視、對非典型性實踐的恐慌與排除,依然以更細緻的形式存在。
這起事件,也邀請我們回頭看看自己的目光。當我們聽見「同志酒吧」、聽見BDSM,最先浮現的是什麼?是好奇、害怕、厭惡,還是急著判斷?我們是否在聽見一個人的故事之前,就已經根據他的身體、穿著與情慾,把他放進某一種類別?
BDSM涵蓋一些涉及束縛、支配與臣服等形式的情慾實踐。面對這些關係,我們需要認真詢問:當事人是否能自由同意、拒絕與退出?界線是否受到尊重?權力與風險是否被誠實面對?同樣的問題,也需要被帶進婚姻、伴侶關係與教會生活。
教會的目光與凝視,有時也可能使人感到自己正在接受盤查:你是哪一種同志?你的關係是否夠穩定?你的生活方式能不能代表教會?久而久之,人學會只帶著比較容易被接受的自己,來到上帝面前。
三十一年前,約拿單團契讓同志基督徒可以相聚、禱告,不必先否定自己。今天,這段記憶也呼喚我們,關心教堂之外的相聚空間。有人在那裡找到朋友,有人為了情慾、身體的探索,或不以婚姻為目的的相遇。我們不需要先把這些經驗改寫成比較容易被教會接受的故事,才願意維護他們的尊嚴,或歡迎以完整的他們自己來到我們當中。
苦勞網的評論追問,台北市,這個城市的友善是否只留給符合主流期待的同志。這個問題,也值得我們帶回教會。當我們終於得到社會的一點認可,是否開始要求屬於教會每個人收起自己的差異,好讓我們看起來更體面?
BBC也報導了涉及身心障礙者的歧視言論爭議。 這提醒我們,同志群體之內也有不同處境。身心障礙者同樣有親密、情慾與自主的需要;我們的陪伴,不能只看見年輕、健全、容易被社會稱許的身體。
若是如此,我們也需要悔改,重新學習怎樣看見人、怎麼樣凝視他人、或是建立了什麼樣的門檻。當體面的形象比人的尊嚴更重要,它就可能成為我們需要辨認的「偶像」。這是我們今天一起讀經時的自我省察。
讀約拿單與大衛的故事,我們練習留意身體、渴望,以及不容易被既有分類說完的關係。今天,我們也需要把這份聆聽帶進教會的生活當中。
當體面成為偶像,基督的福音就被矮化成一張通行證:只發給那些看起來夠乖、夠乾淨的人。但保羅提醒我們的,完全是另一回事:我們蒙愛,不是因為我們表現得體,而是因為恩典先臨到了我們。
回到保羅的問安:「你們是蒙上帝所愛的人。」今天,我們能不能也從這裡開始看彼此?眼前這個人,有我們尚未理解的渴望,有不願公開的故事,也有自己作決定的能力。他是可以與我們一起說話、一起分辨的人。
他的尊嚴,不需要靠公開自己的親密生活來換取。我們可以先問:你希望我們怎樣陪伴?有什麼是你不願被公開、卻需要被尊重的?因愛心而有的勞苦,有時就是願意放慢判斷,承認自己不懂與有限;也願意在對方受到羞辱時站在他們的身邊。若有人指出群體中的傷害,我們就認真處理,不請他為教會的形象保持沉默。
保羅在第8節說,「主的道從他們那裡傳揚出來。」一個曾經領受福音的群體,也成為別人聽見福音的地方。今天,同光教會可以繼續如此的見證:讓人透過我們真實相處的方式,經驗到這樣的愛,是值得被信任的,每個人的尊嚴是被認真對待的。
願意承認錯誤、學習修補關係,也是福音在群體中工作的見證。
六、帶著傷痕,來到這張桌前
今天,我們也將領受聖餐,唱第366首 〈主寶貴身體為我被擘開〉(2009版),過去在舊版的聖詩中 (1964),是第219首〈主,祢身體為我受傷破裂〉。這首詩歌,是我在同光教會學會的。那個時候的會堂,是在萬華,要參與禮拜還得先有小組長的認可與推薦,還會有引路人去接,帶上來教會的年代,當時的安排是為了保護聚會者的安全,人需要可以安心相聚的地方。
唱這首詩歌時,我們記念耶穌的身體:那位曾經與許多不同的人同桌、靠近被社會與宗教排斥的人,最後承受暴力的身體。我們也記念,上帝使祂從死裡復活。
帖撒羅尼迦前書1:10裡,就是把整個群體的盼望,寄放在這位復活的耶穌身上。
群體或個人所受的傷害,甚至或死亡,都沒有取得最後的話語權。這就是我們今天仍能相聚、仍能盼望的根基。
我們也當記得,當教會談論十字架與受苦時,是有可能把個人正在承受的壓迫,加以神聖化,而讓我們更加敏感地去看待不同人的生命以及這個生命所經歷的一切。當我們唱「主寶貴身體為我被擘開/祢身體為我受傷破裂」時,願這首詩歌使我們更認真地對待每個人的身體:那些被觀看、被惡意凝視、被嘲笑、被迫解釋自己的身體,也包括我們自己的身體。
記念耶穌的傷痕,不表示我們可以要求受傷的人繼續忍耐,好證明自己有堅定的信仰。當有人說「我受傷了」,我們的教會需要清楚地聽見;當有人說「我不願意」,教會也需要尊重。復活的盼望,使我們相信生命可以走向不再被傷害決定的未來。
今天,這張擺設聖餐的桌子是向所有人敞開的。邀請我們同桌的是基督。
帶著感謝,你可以來;帶著懷疑、疲憊、說不出的難過,你也可以來。你可以按自己的步調回應這份邀請。
在這張桌前,我們也記念那些身體曾被羞辱、如今仍感到害怕的人。我們一起領受恩典。願餅與杯也改變我們的眼光與態度,使我們看見彼此的尊嚴;願我們領受基督的身體之後,我們願意把尊重與陪伴帶到各個角落,為彼此的自由與安全,一起承擔責任。
今天,我們一起把三十一年的記憶帶到這裡,也把還沒有答案的未來帶到這裡。
有人記得最初的團契的點點滴滴,有人像我,是後來才加入,是來聽故事的,也可能有人今天第一次走進來,準備要來分享你的故事,讓我們的故事更多豐富與精彩。在同一張桌子旁,我們將要一起領受餅與杯的同時,我們也學習著,為彼此留出位置。
三十一年前,有人因著對上帝的渴慕,不顧社會與教會的眼光,勇敢地相聚。今天,相同的邀請也來到我們每個人面前。
願我們領受那份勇氣,也領受溫柔:有力量時,為別人開門;疲憊時,容許別人扶持;遇見新的生命故事時,仍願意聆聽上帝可能帶來的驚喜與新的可能。
親愛的同光教會的肢體與朋友們,我們是蒙上帝所愛、所揀選的人。
願這份愛繼續在我們中間成為可以經驗的、又真又活的團契,使我們在傷痕中仍然定意要彼此相愛,在盼望中拉著彼此的手,與復活的主同行。阿們。
講道後禱告
認識我們、呼喚我們的上帝,
感謝你,三十一年來,藉著許多人的勇氣與陪伴,到今天,仍使我們能相聚,用心靈與誠實來尋求祢。
今天,我們也把感恩與傷痕都帶到你的面前。懇求你扶持疲憊的人,安慰哀傷的人;也使受傷的聲音被聽見,使需要承擔的責任不被逃避。
我們特別為這次酒吧事件中受到驚嚇或羞辱的人祈禱,願他們的身心靈與隱私都得到保護;求你使真相得以釐清,使掌握權力的人願意承擔責任,也引導我們以尊重當事人意願的方式同行。
求你改變我們的目光,鬆開我們心中的恐懼與成見。當我們以體面衡量別人的價值,求你使我們回轉歸向你;當我們以信仰要求別人忍受傷害,求你教導我們重新聆聽生命真實的聲音。
在這敞開的聖餐桌前,以你的恩典餵養我們。使我們領受愛,也學習相愛;領受盼望,也願意陪伴彼此,一起來尋求盼望的足跡。
禱告是奉主耶穌基督之名。阿們。

Comments